设计师罗会丰:中日异同源流略述

公元600年左右,大概在中国的隋唐时代开始,一直到明清之际,总的来说,都是日本在向中国学习,儒之等级法之一统,包括器物层面的衣食住行,他们都是在学习或者叫模仿中国。



明治维新的核心观念,就是“脱亚入欧,弃儒抑佛”,说白了就是去中国化。他们去的比较彻底,连跪拜、春节这种礼俗都弃了,天皇带头去发,着西装,学习西方文明,制度建设主要学习欧陆的德国。二战以后,美国人为日本制定了新的宪法,但是日本至今仍然属于欧陆法系,只不过是深受普通法影响的欧陆法系,邻居韩国也是同样的情况。

明治维新之后,日本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和进步,中国人转回头来学习日本,或者说通过日本学习西方,晚清民国的维新派如康梁潭、孙中山、章太炎、蔡元培、鲁迅、王国维……都是直接或间接欲学习日本而改变中国。



古代中国人的哲学被学者们叫做“中国哲学”,因其除老庄之外的大多数思想家只关注人伦道德的社会范围,属于行而下,这不符合西方人对哲学形而上学的定义,所以西方人认为中国无哲学。那么,日本先是学习中国,后来学习西方的法律和制度,都是形而下的,他们也没有哲学,因此也就少有原创,他们是执行层面做得好。就美学而言,音乐、书画、建筑、服装都少有原创,作为综合艺术的电影,水平可能与台湾相当,而其近三十年的音乐,好作品也曲指可数。草间弥生和木梨宪武的作品,日本已经觉得不同,但是我们还是能很容易地知道这是日本人的东西。




中日都有宗教仪轨和宗教场所,但是有宗教和有信仰,毕竟是不同层面两个问题;等级观念自古深入两国人心。这些与西方现代文明是有根本区别的,关乎独立意志自由意志,我认为这是日本人自杀率居高不下的重要根源。




有人认为:日本经济是在二战以后才得以快速发展,这不对,今天的日本百年以上企业有两万多家,甚至有一千四百多年的企业,而中国的百年企业应该不到十家,现属国有。私产能否得以传承,是中日之间最为明显也最为深刻地核心差别。



常期男权专治的地方,会希望女性形象更加柔美,比如中国、日本、法国,都更欣赏扁平和弱小的女性(生理和心理),像男人一样强大的女性(生理和心理)不太容易获得全社会的祝福。总体来看,日本女人是优雅的,尤其老年人,简洁而有仪式感,很干净。



在日本,公园里有行色匆匆的路人,有跑步健身的人,但是作为散步这种活动,北京话叫“遛弯儿”的,这个很少,但是在中国有很多人每天都散步。东方人有“独处”的心理诉求,但可见独处的方式中日两国人是有区别的。



一个阶层之内,日本人的收入差距不会太大,人们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的收入,据统计为两百多万到五六百万日万(税前),换言之,一个公司之内,从底层员工(新毕业的年轻人)到中高级的员工(工作二十年的中年人)收入差别一般不会超过四倍,并且行业之间的差距也少有超过一倍的系数。这在中国不可想象,中国人的贫富差距应该会在全球名列前茅。



一直以来,日本高的自杀律和低的生育率听上去都像是负面消息,但是事实是:除美国以外的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基本都是低的,在中国发达城市里也已经出现了生育率低的问题。如果说这是一种病,那么我们权且称为“文明病”;自杀率高的发达国家则只有日韩,我觉得能把这个问题搞清楚,也就搞懂了日本。中国的自杀律无法统计,原因跟日本或许是不一样的,中国人自杀通常是因为无助,日本人自杀却可能因为无聊。



有人说日本人压力大、节奏快,但是这两种说法都是值得讨论的。先说节奏快,看上去日本人在工作时是效率高,准确,而不是单纯的节奏快,比如修一条路,他们说:修三年,用一百年,后期返修率低,反而是提高了效率。准确既高效。

再说压力大,所谓压力,通常来自于同质比较,如果说贫富差距不大,大家的成长路径趋同,那这压力所为何来呢?所以这个压力大,看上去更像是没有信仰支撑的虚无,和一成不变的无聊,对集体的无原则的依赖,个体的存在感差。



在日本,大街上穿着花红柳绿的,多是外国人,本国人要素雅一些,在建筑、包装的取法上,也是这样,这与传统中国的江南(吴越)所推崇的美学是一致的。



有人会觉得日本是一个保留传统文化比较好的地方,但这恐怕是个误会,同中国一样,他们对于美学层面的确是有继承,而泛指的传统并不稳定。日本人曾在明治维新之时,毫不犹豫地把曾经的传统文化(汉文明)弃在身后,包括思想、制度,甚至于把国教从佛教改成了神道教。人类有创造传统的习惯,这一点中日都不能例外。东京艺术大学教授乔本和幸说,日本国民有“岛国根性”,民族单一,团队意识强,相对而言群体容易做出一致性的调整,作为个体通常不会或不敢表达独立意识,这会给执不同意见者或者掉队的落后者造成精神压力。



日本建筑中有一个“结界”的概念,意指人神之间之临界点,比如著名的鸟居,就是一个结界。但因为他们的神有八百万之多,出现结界的可能性无处不在,后来也就泛指人与自然之间的临界点,比如檐下、窗边、山脚、道旁、海滨、茶室等等,这个结界的存在,使日本建筑与自然的关系得以更加融洽。而中国如果有结界的话,则更多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比如“禁止通行”、“严禁践踏”、“此门不开”等等,人为的痕迹比较重。日本人认为这种表现方式至少是破坏了画面之和谐,他们通常用石块、麻绳、竹杆来表达这样的意思。



中日古典建筑造型之区别在于,中国古典建筑有上挑的飞檐,是曲线,日本古典建筑是直线,比如著名的伊势神宫。带有曲线造型的,大都是学习中国来的;中国的古典建筑多讲究左右对称,有中轴线,而不对称性却是日本建筑设计的一个原则,他们认为对称有“结束”的意味,甚至一面墙的两扇窗的大小高低也尽量不同。他们说,一眼就能美秀美术馆不是日本人做的,因为对称。再就是他们以黑白和原木色为表现,中国古典建筑彰显富贵的多会上色。日本重要的古典建筑每20年会在旁边重新翻建,他们叫“常若”,使之保持常新的状态,同时完成工艺传承。




日式美学里有一个“不完全之美”的说法,表未尽之意,寓绵延不绝,日本学界认为这个美学原则从千利休的茶室才开始稳定下来,但是这与老子的“功成弗居”和王国维所谓的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,看上去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。



中国美学讲究留白,日本人也有,叫“余白”,同是有关想象力的体验,表现手法上则有明显的区别,中国人是真的把“白”留出来,日本人则是通过阻挡住一部分视线来完成余白,比如半开之窗,窗中之格,低垂之帘,茂密之树等等,含蓄地撩拨体验者的想象力。但是这显然也不能完全等同于中国园林“透”、“漏”的意境。



日本美学还有个“暧昧之美”的说法,比如难解晨昏的画面,檐下不易分清楚室内与室外的空间,透光难透影的窗纸,透过窗纸的隐约显现的花红,通过控制得到的光影,地面上的微微反光等等,这种混沌的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,让日本人很着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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